美文赏析：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海       醉 

我爱大海，总想为大海写点什么，如同为我亲爱的恋人送上我的一点情分。但是，由于我只是赤脚踏过银白松软的海滩，望过无休止地冲击海岸而飞溅起来的海浪。 在近海游过，乘过一次夜航的战舰。因此，对海的了解实在不多。就象只轻轻挽过我恋人的手臂，静静地注视过她的眼睛，或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大海的胸襟和心怀，虽然爱的情感在心中涌动，却始终没能够向她倾吐出我的一腔深情。

人们不禁要问，你为什么偏要写海？回答是干脆的，因为海是我心中最圣洁、最伟大的偶像之一，是驾驭我人生之舟的精神支柱。它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其他任何事物都无可替代的。它为我剔除了思想上的一切懦弱，狭隘和自卑。给了我净化一切污浊，扫除一切干扰，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信心和力量。但迄今为止，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，向海表达我的一片痴情。只是在最近，我经历了一次终生难忘的海上漂流后，写给海的话，才宛若春潮带雨般从我的笔端涌出。

夏末时节，我从辽河岸畔的一座小城到被称作“大海深处”的黄海长山群岛出差，代为我的工作单位探望60年代初，或者说“三年困难时期”响应国家号召退职还乡的老职工董必任同志。他已经是六十几岁的年纪，当年返乡后为谋生计，凭着祖传的根，靠海吃海，当上了世袭渔民。到如今他已经在海上漂流了36个春秋，成了当地海上赫赫有名的船长。到岛上第二天，正赶上董老的渔船又要出海。望着他那全身披挂像出征的将军模样，我的手心都攥出了汗，我这个深深地爱慕着大海的内陆人，多么想同他们一起到海上去看看。但依照规矩，出海捕鱼是从不准一个“外行”人滞留船上的。或许是我对大海的一片深情感动了董老，或许是董老对他曾流下过汗水的老单位的深情依恋，他竟破例地拍着我的肩头说：“哈！小伙子，有胆子就上船。”我高兴的快要跳起来，穿上渔褂子，救生衣，戴上竹制的斗笠，一下子变成了地道的渔人模样。随着发动机一声震动心弦的轰鸣，我们的船扬起风帆向深海驶去。

海无边无际，船破浪疾行。董老把我拉到身边，边吸老旱烟边说：“这回要在公海上过夜喽！让你这个读书人体验一下渔民下海的滋味，品味一下海上的生活，然后能道出一个纯正的大海来！”

帆孤影渺，小船在海面上漂了3个多小时后，又继续向大洋深处漂去。不停息的风啸，不停息的海浪，不停息的机器的轰响，小船在向深海奔，我的心也在向深海奔。这时，我发现，这船仿佛越漂越小，小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而海却在越漂越大，大到再也没有边际，甚至，整个地球都成了一个水的世界。又过了大约4个小时左右，船到达公海渔区，这里只可见海天相依，是一个无边的水的世界，惟有偶尔觅见远天漂来的几点渔帆。在董老的安排下，几位青年渔民敷设了定置张网，用来捕大虾和蟹子等，同时下了海拖网，祈望着大丰收。我和渔民一样下网曳纲，象农民在播撒着丰收的种子，非常卖力气，非常的投入。但毕竟是外行，忙乱中一不小心，竟被绷紧的网纲抛入茫茫大洋，像一片草叶在无际的洋面上翻滚流动。由于特殊的安全设备，我的落水并没引起渔民的恐慌，可我的心灵深处却受到一次强烈地震撼。没落海时害怕落海，真的意外落海，没受伤，没有去见上帝，反倒有一种“乐而忘归”感觉了。原来，大海也敬佩勇敢的智慧者，它向勇敢的探索者敞开着生命的大门。海浪似小山一样，一排排压过来，又一排排翻滚而去。太平洋浩淼无际，伟哉壮观！漂在无垠的洋面上，天高没有尽头，海深觅不见底。此刻我感到，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大这么深。我咀嚼着苦涩的海水，体会着一个深刻的哲理，创造有意义的人生，应该向大海学习，应该去接受大风大浪的洗礼。我悠然地漂在洋面上，很像躺在儿时的摇篮中，一会儿被推上浪峰，一会儿又被抛下浪谷，尽情地接受着太平洋的“冲浪。”直到董老惊呼：“白鲨撞网！”我才不情愿地拖着网纲爬上渔船。这时发现，我和几位渔民一样，身上脸上都挂满了白霜，成了一条“咸带鱼。”盐卤蛰得我浑身痒痒，董老特殊地关照我，但我知道船上淡水的珍贵，只用湿毛巾蘸了星星点点一擦了事。

我余兴未尽，董老对我厚爱，知道我的心思，待我安心定魂稍事休息后，又放下一只小舢板，使我有机会再一次划入大海的胸襟。在小舢板地动山摇地起落中，我的灵魂接受着大海的洗礼，在波峰与浪谷中追逐着海的神韵。此刻，被大海托起的我，有江河一滴汇入大海后的欣喜，有勇士博风斗浪的镇定和自如，有人生苦苦跋涉的艰辛与执著……我任思绪在扑天的海浪 纵情驰骋。

人们敬慕大海，首先因为大海具有着宽宏博大的胸襟，海的宽容，海的胸襟究竟有多大，没有谁说得清，更没有谁写得出。他可使人世间一切偏见、狭隘、渺小、自私、误解、冤狱相形见绌，化为朋友间的友谊、宽容、忠告和坦诚的玉帛。

人们敬慕大海，还因为大海具有超凡脱俗的净化力，它用自己品格的尊严和正义的胸襟净化一切，征服一切，感悟一切。在它面前，任何丑恶、邪佞、污浊、腐朽都会被统统荡涤而尽。

大海更是刚烈的、倔强的、不容玷污的。它震怒时，地动山摇，山崩海啸，无坚不摧，无攻不破。而当它祥和时，又蓝天丽日，风情万种，风光无限，慈睦可亲。

夜幕低垂，董老为我安排了丰盛的晚宴。清水煮活鱼活虾。桌子等餐具等是被牢牢固定在船上的。什么清煮海参、盐水龙虾、酱包大蟹……董老说：“刚下放时可没现在这么浪漫。那时，国家困难，要吃没吃，要穿没穿，渔船因没有柴油不能下海。可苦了老郭了，郭英学返乡后，由于长年吃淀粉，嚼树皮，两个孩子和老伴相继病故，只剩他孤身一人。这几年乡里成立了敬老院，他才有了归宿。”我惊愕了，郭英学这样的遭遇，可他从没回单位上访过。这是怎样的情操呀！从这并非政治套话的事实里，我再一次深刻体会了海的情怀。千百年来，我们的人民，我们的民族，不正是用这种伟大的情怀，高尚的品德铸就了中华丰碑的辉煌吗？

小舟像一叶没根的浮萍，在寂静的夜色里，在波峰与浪谷中摇曳，船身的剧烈颠簸使我怎么也无法入睡。坐在甲板上，望着天上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，我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海，我在哪里？直到东方泛出一缕银光。我迎着清新的海风走出船舱，极目苍穹，水从天上来，涛从天上来，船从银河来。小舟就漂在云水之间。大海的雄姿一览无遗的展现在我的面前。它苍茫、博大、深邃、雄浑、伟岸、神奇。我突然想起三国时期大军事家，大政治家曹孟德《观沧海》中的诗句：“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。星汉灿烂，若出其里……”。

这就是海，我生命的海!

   本文刊登在《北京文学》1998年第7期      作者：李东旭